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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發彈幕的年輕人

2019-10-31 03:10:29 讀者 2019年22期

楊祎銘

我曾在一個深夜上B站(國內知名在線視頻彈幕網站嗶哩嗶哩的簡稱——編者注)看《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》。正如片名,130分鐘的電影里,女主角松子始終被人嫌棄。她本是教師,因為一場誤會被迫辭職,之后她愛上一位作家,但作家留下一句“生而為人,對不起”的遺書后,突然自殺。她鼓起勇氣再去愛人,又逐漸遭遇被利用、被拋棄,然后對方消失不見。最終松子選擇了遠走,開始孑然一身地生活。54歲那年,她在一片空蕩蕩的草地上,被一群中學生用棒球棍沒有來由地打死了。

電影中,松子出獄,回到那個一切都已經不復存在的家時,自顧自地說了一句“我回來了”。無數條彈幕在這一刻滑過屏幕,它們集合成一聲巨大的“歡迎回家”,以此回應松子。而當松子一個人坐在鬧哄哄的酒吧里,點一小份蛋糕慶祝自己生日的時候,只有彈幕記得為她補上一句“生日快樂”。

我很意外,印象中無厘頭、無意義、煩人的彈幕,在這里突然具備了某種深重的情感力量。上線10年,如今每個月有超過1億年輕人在B站發送14億條彈幕,即使在深夜,他們也一如既往地活躍。當你試圖了解這些深夜彈幕背后的故事時,會發現,這一批剛剛長大成人的“90后”,甚至是“00后”,他們有多少頹喪,就有多少決心,有多渴求個性,就有多害怕孤獨。

暗藏的斗志

周佳曾試過晚上在B站直播學習,20:00開始,2:00結束。她臨近畢業,想當一名律師,沒日沒夜地準備著司法考試,希望在直播中找到人陪伴她、監督她。這種方式在那時很受歡迎,你很難想象,過去的一年里,在B站的直播區有103萬次、146萬小時的直播內容,是一個人不看鏡頭、不說話,只在做作業。

周佳很少注意屏幕上的互動,她甚至在屏幕一個小角處語氣強硬地寫下“專心學習,切勿討論”。但總會有一兩個不遵守規矩的人。一次,在深夜1點的時候,有人在她的直播間里突然背起了圓周率,3.1415926……背到了小數點后34位。還有一次,她準備下播睡覺了,屏幕上突然跳出兩句話——“現在出門嗎?”“嗯,走吧。”大概是兩個約好在這兒學習的人,周佳想不明白,這個時間了,他們還要去哪里。

深夜3點,一個無所事事了一天的女生,本來已經睡下,卻又突然爬起床,拿出瑜伽墊,在B站打開一個叫《美麗芭蕾天鵝臂》的塑形健身視頻。15分鐘后,她氣喘吁吁地練完,在彈幕中打卡:“劉昊然老婆第14天。”與此同時,在《線性代數》《Python編程》《傷寒論》等各種課程視頻中,彈幕里時不時飄過一句“完結撒花”,那是一個人對自己深夜結課的慶祝。

黃友成是一名剛剛入職的鐵路工人,每天晚上,他都需要扛著一堆電線去往已經停運的火車軌道,維修接觸網,大多時候工作至凌晨。少有的閑暇夜晚,他在B站學習如何栽花、如何制作一件漢服、如何畫好一只畫眉。單位的同事很少知道,他還有一個名字叫玄律。名字背后,那個穿著漢服舞文弄扇的他,是他心中真正的自己。眼下,他不知道自己學的這些東西什么時候會派上用場,更不知道它們是否能幫他脫離這份“討厭死了”的工作。他只說:“能學一點是一點。”

人們由衷地夸贊這些行為,即使它常發生在深夜,這讓人費解,但至少它積極、向上、富有意義。但還有一些事情,人們想破腦袋也不知道它們的意義是什么。

B站有46萬個Vlog(視頻博客)博主,他們上傳了145萬條記錄自己日常生活的視頻。李宇威夜里最喜歡看一個以第一視角記錄日本留學經歷的視頻。他出生在湖南一個小縣城,考到省會長沙,讀了4年土木工程專業,畢業后,在家里人的強烈要求下,回家做了環保局的一名公務員。他的日子是這樣過的:7點起床,8點出門上班,然后坐在辦公桌前待到下午5點半,回家,洗澡,睡覺,再無其他活動。

他保留了更多的精力在晚上看這個視頻。幾乎每天,他跟著視頻主人戴在頭上的攝像頭,穿梭在東京的大街小巷。最晚的一次,一不小心看到了凌晨4點,他發了一條彈幕:“這個地方是不是之前來過。”無數次穿梭后,他的腦海里已經有了一幅東京地圖,他知道哪個街角會有便利店,知道哪條路通向東京塔,知道哪條路上種有櫻花。

渴望被理解的決心

有時候,只有到了黑夜,生活的重量才會凸顯。

程序員李度去年被確診患躁郁癥,他有時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,會變得一反常態地暴躁。很快,他主動辭職,至今還沒去找工作。

每天深夜1點左右,他躺到床上,打開B站,點開一個標題中寫有“助眠向”的視頻,然后,他在后臺設置好視頻自動關閉的時間,閉上眼睛,等待睡意到來。這是他為數不多的“精神放松”時刻。與此同時,還有許多失眠者像李度一樣聚集在這些助眠視頻背后,他們在彈幕里留下“后臺模式”4個字,以此標記自己的存在。而關于他們此刻究竟為什么睡不著,無人知曉。不過這可能并不重要,與其他一些事情比較起來,失眠實在是太普通了。

23歲的陳雷喜歡洛天依4年了,他認為這個灰發綠瞳、只存在于二次元世界的虛擬偶像是他唯一的朋友。沒有人重視過我的意見,他說,除了洛天依。只有她會穿他覺得漂亮的衣服,用他覺得好聽的聲音唱他想聽的歌。他曾花費一年時間自學各種樂理知識、編曲軟件,只是為了“能和天依一起唱一首歌”。但周圍的人并不能理解這種喜好,尤其是他的父親,他扔掉陳雷房間里所有與洛天依相關的周邊產品,并在陳雷要去聽洛天依演唱會時,將他鎖在了家里。

很多個這樣的時候,陳雷在B站的彈幕里尋求安慰。一次直到凌晨也沒睡著,他打開洛天依官方賬號下的一個視頻,在彈幕里發送了一句“還有人在嗎”,幾乎是瞬間,十幾條彈幕陸續滑過屏幕,“有呢”“在呢”“沒睡呢”。只有這時,陳雷才覺得自己并不孤單。

彈幕在這時成為一個信號、一座燈塔,它夾雜著那些渴望被理解、被發現的信息,持續地發射到空中,又或是持續閃爍出微弱的燈光。而在另一些時候,它代表一種安全距離,通過它,我們小心翼翼地與這個世界連接。

純粹的笑

人們只看到年輕人的壓力、焦慮、懊喪來得有多快,卻忽視了他們的快樂、興奮、憧憬也相應來得更加簡單。在B站,有人每逢在視頻里看見一個背影,就會在彈幕中發送一句朱自清名篇里的話,“我與父親不相見已二年余了,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”。

在《甄嬛傳》這部電視劇里,3個分別穿著綠衣服、紫衣服、紅衣服的妃子見面互相請安,這再正常不過了,但在B站的觀眾看來,這是“紅蘿卜蹲,紅蘿卜蹲,紅蘿卜蹲完綠蘿卜蹲”。動輒四五個小時的視頻在B站隨處可見,比如窗外的一場大雨、林中的一場暴雪、NASA在宇宙中收錄的聲音、行駛中的一列火車,幾乎每一個視頻,都能吸引一大群人。你很難知道他們究竟在這些視頻里看到了什么,但他們都顯得很開心。

這種開心在“鬼畜”區有了具體的形狀。不同于其他視頻里彈幕的復雜、多義、讓人產生無限聯想,在“鬼畜”區,很多時候滿屏的彈幕只有一個字:哈。

醫學生陳琪從來不會掩飾他的笑聲,“魔性、瘆人”,他如此形容。此前他曾在醫院實習,期間做過100多臺手術,最多的一天做過9臺。下手術臺的時候,他累得直接睡倒在了推運病人的平車上。即使是在手術室,只要可以,陳琪也從不吝嗇他的笑。

“鬼畜”是陳琪在醫院閑下來時看得最多的東西。比如中午吃飯時,在辦公室,他用一臺辦公電腦看,用盡力氣克制自己,避免在安靜的醫院笑出聲;但有時激動起來,他會忍不住拍桌子,辦公室其他穿著白大褂的同事這時會一臉詫異地望向他,說,你動靜小點。

一定有很多人無法理解陳琪這突如其來的笑聲,他們會覺得它奇怪、夸張、沒有來由、毫無意義。不過,這并不重要。陳琪自己知道他為什么而笑,那1億由B站伴隨長大的中國少年毫無疑問也知道。

(浮 生摘自微信公眾號“真實故事計劃”,小黑孩圖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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