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聲聲入耳

2019-11-28 13:11:10 江南 2019年6期

熊棕

從樓梯步行下到一樓,每一步都踩出了故作的彈性。電梯口站著的鄧秋陽看見了我,呵呵樂著上來拉著我的手問:“你沒坐電梯?”

我笑笑,松開他綿軟的手,說:“才四樓,不是萬不得已,我不坐電梯。”

他上下掃視著我:“難怪你身材一直這么好。”

我也打量著他。這些年他老了不少,最明顯的是頭發花白了,身體更笨重了,襯衣扎在西褲里,肚子像懷胎五月似的腆出來。因為我要急著去育才小學參加讀書活動,沒時間跟他寒暄,所以只是微微一笑,沒有接腔。他看出了我的急迫,就說:“你有事吧?我上去找朱社長,改天再跟你聊。”

我以為他只是隨口一說,沒想到一周后,他給我打電話,問我周末有沒有時間,咱們兄弟二人好久沒聚過了。我愣了一下。我們是好久沒聚過了,但這很正常啊,現在也找不到相聚的理由。但我不能謝絕他的好意,就答應了他。

周六中午,我如約趕到他居住的小區。這個小區是他幾年前親手開發的,當時和某著名中學合作,打學區房的牌子,樓盤很快銷售一空。但業主入住后,并沒有如開發商當初承諾的那樣,子女能夠去這所中學就讀,由此鬧出了一個不小的風波。之后是怎么平息的,我也沒過多關注。業主與開發商的矛盾司空見慣,媒體沒興趣窮追猛打,吃瓜群眾也事不關己。我知道他住在這個小區,但這幾年聯系不多,我沒有到他家里來過。他告訴我,他在臨街門面的二樓餐廳等我。

餐廳不小,進門是個大廳,擺了十來張桌子,但還沒有一個顧客。我說了包廂的名字,穿著唐裝的服務員問:“是鄧總的客人?”我點點頭,她就領著我往前走。推開包廂門,鄧秋陽站了起來,又習慣性地拉著我的手,問:“到了,路上不堵吧?”我點點頭說:“還好。”他拉我到桌邊坐下,然后吩咐服務員上菜。我看出只有我們兩人用餐,就說:“沒別的人了?去大廳吧,沒必要坐這么大的包廂。”他搖搖手,說:“沒事,我自己開的餐廳。”

我暗暗吃了一驚。都知道他這些年賺了錢,沒想到他多種經營,還開了個這么大的餐廳。他起身給我添茶,我這才注意到,天氣已經很涼了,他還穿著短褲。原來他的左小腿受了傷,從膝蓋處往下,貼著近一尺長的膏藥。他說,前幾天他岳母六十大壽,他全家提前一天去了鄉下。家里買了兩頭豬,關在鄰居家久已不用的豬圈里。他兩歲的兒子鬧著要去看豬,豬圈里堆滿了雜物,他抱著兒子,不小心踩在一塊斷裂的瓦片上,他只能顧著兒子,騰不出手來保護自己,狠狠地摔在地上,左小腿從瓦片的斷裂面劃過……因為怕感染,他還住了兩天院,昨天才從醫院回來。

菜很快上桌了。上了三個菜后,菜還在上,他也沒喊開吃。我說菜夠了,他說:“沒事,我老婆一會兒就到。”話音剛落,一個女人抱著小孩進來了。女人年輕貌美,不到三十歲,穿著玫紅色暗花連衣裙,上身是半長袖,袖口帶蕾絲花邊;頭發盤在腦后,眼睛大而有神,笑容很是甜美。她一進來就看著我說:“這位就是陳總吧?”

鄧秋陽驚訝地說:“你倆還不認識?”

我點點頭:“第一次見。你結婚也不請我。”

他趕忙解釋:“小范圍請了幾桌,單位同事一個都沒請,請理解。”

雖然現在我們的身家地位有天壤之別,但我們還是同事,他的關系還保留在單位里。開發這個小區前,他也住在單位院子里,他的前妻我倒是認識,以前經常見到的。她的身材跟鄧秋陽一樣,圓滾滾的,走路倒是很快,基本上不在院子里停留,好像總有忙不完的事情。他不住院里了,她也就再沒出現過。這些年他離婚、再婚、生小孩,都只是先聽說,爾后再在偶遇時從他嘴里得到證實。

他兒子跑過來,趴在他的膝前。他將兒子抱到腿上。一個漂亮的小男孩,長得像媽媽。他妻子也落了座,大家就開吃了。他們一家人宴請我一個人,讓我受寵若驚,又心生狐疑。這些年他變化太大,雖然跟大家名義上還是同事,但正像他所暗示的,有意無意之間,他跟大家保持著必要的距離。即使我以前跟他共過兩年事,但時間匆匆,世事繁復,他恐怕早將我納入普通同事之列了。今天這么鄭重其事,明顯是“有事”。

果然不久,他就開口了,問我:“社里要開發建設養老社區的事,你應該知道了吧?”

我點點頭。我們單位是家大型的期刊社,在業內名聲不小。早幾年,單位在城鄉接合部買了近百畝地,準備建新院落,當時做的是五年規劃,五年后單位就要整體搬遷。但現在五年時間已經到了,地還是地,山還是山,新辦公樓影子都沒有,搬遷成了紙上談兵。去年新、老社長交接,新社長朱兵強經多方考證,決定把那塊地變換用途,改建養老社區。全社大部分員工都覺得那塊地離城太遠,本來對整體搬遷興趣就不大,現在見既不用從城里搬到鄉下,又能夠開發新型產業,都很贊成這個方案。我只是一個中層干部,只知道事情正在緊鑼密鼓進行,不了解具體進程。

鄧秋陽又說:“朱社長他們正式定了,想讓我牽頭來做這個事情,因為社里只有我涉足過房地產。”

我又吃了一驚。因為大家早就沒把他當社里人看了,而且我知道不少人對他這些年的所作所為還頗有微詞,請他出來掛帥,合適嗎?繼而一想,也沒有什么奇怪的,首先,就像他剛才說的一樣,目前社里只有他在房地產領域有經驗,算得上是內行;其次,雖然他和同事們保持距離,但都知道他跟前后兩任社長關系都好,社長在關鍵時候要用他也說得過去,誰叫人家是能人呢?

我說:“那好啊,社里確實只有你是內行,你來牽頭最合適,但是你自己又有公司,如何忙得過來?”

他說:“是啊,這正是我今天請你來的原因。這些天朱社長找了我幾次了,讓我來開發養老社區,我一直沒答應他。他也知道我的難處,就說,你的公司反正已經走上正規了,日常事務可以請人來管理啊,你可以先在社會上招,如果沒有合適的,社里無論是誰,只要你看中了,我都答應給你。我怎么會到社會上去招?我當然要找一個內行啊。”

我立馬明白他的意思了。他公司的業務,基本上和社里同類,我以前在公司待過兩年,也算是熟門熟路,在公司的時候,我跟他沒有任何不愉快的經歷;如果要在社里挑一個人去幫他,我自認為沒有比我更合適的了。他看著我問道:“你能來幫我嗎?”

事出突然,我當然得考慮考慮;正像朱社長找他出馬,他也考慮再三一樣。我看出我的猶豫,就說:“沒事,你考慮一下吧,待遇的事你不用考慮,肯定會比現在高;朱社長晚上會來找我,也在這個包廂吃飯,如果你考慮好了,晚上我就跟他說。”

其實我有點心動了,因為朱社長同意的事情,對我的前途不會有任何影響;但我沒有立馬答應他,而是說:“我想一想,回去跟老婆商量一下。”

這時他年輕的夫人插話說:“行,應該的,陳總考慮問題很細致。”

她放下了筷子,兒子在一旁嬉鬧。鄧秋陽就說:“梅子,你吃好了?那你們先回去休息吧,我再跟陳總聊聊天。”

他們兩口子一口一個陳總,好像我一跨進門,就已經同意成為他們公司的總經理了。反正只是個稱謂,我沒糾正他們,否則的話就顯得太較真了。她夫人孩子走了后,我們接著聊了會兒,沒聊工作上的事,而是他最近寫的詩。他發給我兩首,問我寫得怎么樣,我只得硬著頭皮一行行過目,耳邊聽著他朗讀的聲音,間或還有他的解讀。我對詩歌沒什么了解,嘴里只是附和著他。他應該還記得我是外行。當初我們社里派去公司的三個人都是編輯出身,在一定程度上都是文學愛好者,三人當中,他和林遠寫詩,我寫小說,所以經常是他們在一起談論詩歌,我則坐在一旁洗耳恭聽。現在,看著他的詩歌,我有些走神,想起了以前三人深夜坐在茶館里聊天的情景,也想起了林遠偷偷跟我說過的話:“鄧秋陽的三樣業余愛好,詩歌、象棋、乒乓球,樣樣都在我之下。”想起這句話,我不禁覺得好笑。我嘴一咧,被鄧秋陽察覺了,我趕緊指著手機說:“每一個懦弱的孩子,都需要一雙憤怒的眼睛。這一句寫得好,一下子就把人抓住了,既深刻又有力量。”

他笑了,說:“我也覺得這首詩幸虧有了這句話,不然就太平庸了。”

這就表明,他臉上的笑是得意的笑。不知道林遠現在還敢不敢說,鄧秋陽的詩歌在他之下了。

這時,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推門進來,叫了聲“鄧總”;鄧秋陽一見他,臉上立馬堆滿了烏云,瞪著他說:“你前天說要把經營方案送給我看,怎么到現在還不給我?”

年輕人穿著藏青色西裝,一看就是個職業人,他垂著頭,小心翼翼地說:“前天你到醫院打針去了,所以……”

“我在醫院打針,你不知道送到醫院來啊?你有那么忙嗎?知道我在醫院,不正好趁這個機會來看看我?雖說我的傷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,但我們是至親啊,你是晚輩,不應該來看看?真不懂事!”

年輕人被批評得啞口無言,臉色通紅,低眉順目。聽了鄧秋陽的話,再仔細看年輕人,覺得他倆還真有幾分相像。

鄧秋陽手指在桌面上敲擊幾下,繼續說:“已經半年了,餐廳經營狀況還是這個樣子,你要多動腦筋,不要老讓我來操心;你看看吧,今天是周末,我進來時大廳里還沒一個客人,你就不著急?”

年輕人趕緊說:“已經在想辦法了,待會就把方案給您送來。”

“我先看看吧。丑話已經跟你說了,年底還是這個樣子,要么換人,要么轉讓,我不可能讓餐廳就這么虧下去。”

年輕人不敢看他,諾諾而退。

鄧秋陽緩了口氣,搖搖頭對我說:“這是我二姐的兒子,從小嬌生慣養,腦殼不開竅,在深圳混了幾年回來,一事無成;硬要過來找我要事做,給他事做又做不好,這個餐廳交給他打理,半年已經虧了我三十萬了。”

他什么都跟我說,顯然不把我當外人了。但說起來這都是他的家事,我又不知如何插嘴。他覺出了我的尷尬,看看手表,問:“你在這里休息不?”

我趕忙說還是回家休息吧。

我們同時站起來,他又握住我的手,說:“你回去后跟家里商量商量,最好下午就回我個信。”頓了頓,又拍拍我的手,笑呵呵地說:“其實也不用想多了,我倆又不是不了解,你說呢?”

我們仨以前都教過書,從不同的學校先后被招到期刊社工作,又依同樣的順序先后被派到墨盛公司開發第三產業。墨盛公司的前身就叫期刊社產業辦。那時候許多事業單位都在開拓創收渠道,有的與單位現有業務掛鉤,有的是集思廣益另辟新路。我們產業辦最初從事廣告業務,把所有雜志的廣告業務集中在一個部門,統一招商,后來還代理了別的雜志的廣告,所謂捆綁經營;再后來還給電視臺攬過業務,一時有點風生水起的意思。但好景不長,電視臺廣告經營不與第三方合作了,雜志的廣告又每況愈下,產業辦的業績眼看就要下滑。而且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,很多廣告客戶不給現金了,而是用商品來沖抵廣告款。于是,有一兩年時間,我們單位發的福利,基本是廣告客戶拉過來的商品,比如飲料牙膏洗發水之類;有一次竟然還是服裝,男裝、女裝花花綠綠拉了一車過來,堆在單位大廳里,員工蜂擁而至,每人可以挑選一件,仿佛到了一個服裝批發市場。我至今還記得那個服裝品牌名叫“派力斯”,現在已經銷聲匿跡了。我挑選了一件灰色西裝,面料、款式都還不錯,前后穿了有三年時間。不知這個品牌為何沒能支撐下來。

經營不景氣,產業辦就想改換門庭,尋找新的出路。這時產業辦主任已經換成鄧秋陽了,林遠是副主任。據說那段時間他們天天在茶館泡到深夜,先是下棋,大戰幾個回合后開始探討產業辦發展的長遠規劃。朋友圈凡是能夠請得到的各路高人都被他們請來喝茶,幫他們分析形勢,出謀劃策。不久后,事情開始有所進展。先是扔掉產業辦這個陳舊的稱謂,注冊成立了墨盛文化發展有限公司;然后通過朋友引薦,購買了另一家公司閑置不用的圖書市場二級批發證;三是和一家出版社談合作,協辦他們那本長期處于虧損狀態的中學生雜志,說是協辦,就是每年交一定的管理費,把編輯發行業務都接過來。

我就是在他們談妥了合辦中學生雜志之后來公司的。注冊成立公司后,他倆一個是總經理抓全面,一個是副總經理抓經營;我來了后,成了抓編輯業務的另一位副總經理。有意無意之間,似乎是要打造一個確保公司長遠發展的“鐵三角”。來公司工作,意味著要自己養活自己,也意味著大家要齊心協力把公司做大做強;我信心滿滿地投奔他倆,來了之后才發現,他倆看似愛好相同,相處融洽,但是理念不同,性格上也多有沖突。

那本中學生刊物是面向初中生的,接過來辦之后,林遠跟我商量,他有個好哥們也是做雜志的,現在人在北京,要不要請他就整本刊物拿個策劃,給點建議?他們的雜志在市場上可好賣了。大地方的人眼界肯定不一樣,能請到行家里手給我指點一二,我當然求之不得。一周后,策劃方案就傳過來了,從欄目設計到內容編排,都有詳細的說明,確實費了一番功夫,亮點也有不少。但給對方開報酬時,問題來了,林遠早就擅自在電話里承諾給對方一萬五千元,這大大超過了當時的行情,鄧秋陽當然不同意。兩人爭了起來,林遠毫不相讓,鄧秋陽似乎也不愿妥協。最后林遠生氣了,說覆水難收,他說出去的話肯定要兌現,如果公司不出這筆錢,他就自己出。當時這筆錢不是個小數目,相當于他三個月的工資,鄧秋陽被逼無奈,最后還是讓財務把這筆錢付了。但在心里留下了疙瘩,他特地把我叫到他辦公室,吩咐我:“以后你管的事情你自己做主,不要讓別人管到你前面去了。”

編輯的事歸我管,發行的事總得歸林遠管吧。但也得看他行事離不離譜。有一天傍晚,公司的員工都下班了,鄧秋陽的辦公室又傳來爭吵聲。我趕緊過去,見他倆面紅耳赤地爭著什么,見我去了也不做解釋,我聽了好久才聽出個眉目。原來最近發行部門在招員工,為定薪酬的事兩人有不同意見。鄧秋陽的意思是,發行部員工的基本工資標準要比編輯部低,業務提成可以定高一點,多勞多得,憑業績說話。林遠的意思,業務提成定高一點當然好,但基本工資不能定低了,肯定不能比編輯的低,定低了沒吸引力,招不到想要的人。兩人意見不統一,于是爭了起來。

我勸道:“別爭了,還是定個制度吧,以后一切按制度辦事。”

鄧秋陽桌子一拍說:“陳總說得對,公司剛剛上路,很多制度不健全,陳總你來牽頭做這個事,該制定的制定,該完善的完善。”

林遠則沒好氣地說:“別扯遠了,我明天就要招人,等不起。”

鄧秋陽倒沒生他的氣,但語氣卻是強硬的:“現在很多企業針對營銷人員都采用低底薪高提成的辦法,我認為這個辦法比較先進,對大家都有好處,也利于企業的發展。”

“那也得人家愿意來啊,公司先得拿出誠意吧?”

“你可以講清楚啊。講清楚了人家愿意來就來,不愿意來拉倒,這也算問題嗎?”

林遠一時沒有接話,抽了幾口煙后才說:“好比在前線打仗,大家肚子餓了,這時前面有條河要過,你說,是先吃飯過河,還是先過河吃飯?”

這彎拐得有點大,鄧秋陽咂摸了一會兒,不但沒生氣,反而笑了,說:“你還不如干脆說,見了鷹就趕緊撒兔子,先把它套牢再說;問題是,我們撒了兔子,鷹會來嗎?”

“好吧,你要這么說,我也沒辦法,如果招不到人,那就我們大家都去做發行。”

“沒問題啊,又不是沒做過。”鄧秋陽回答得很是干脆。

類似的爭論他們隔三差五就會發生一次,他們年齡相當,爭論起來互不相讓,我總是擋在中間替他們調解。后來我發現,我的調解真沒起多大的作用,因為每次爭論之后,他們并沒有互不理睬,雖然爭論的時候臉紅脖子粗,但很快就和顏悅色了,兩人照常形影不離,該談詩談詩,該下棋下棋。至少面子上大家都說得過去。我心底里其實很佩服他倆,兩人的胸懷得有多寬廣啊。但我害怕爭吵多了終究會傷了和氣,他們不團結肯定不利于公司的發展,私底下,我還是分別勸說了對方。

我對鄧秋陽說:“鄧總,老林就是這么個性格,有口無心,你大人大量,別跟他計較。”

鄧秋陽說:“是啊,我還真不能跟他一般見識。他一身江湖俠義之氣,俠義有時就是狹隘,沒遠見,搞企業沒有成本意識怎么行?管理水平上不來,又不聽勸,他這人不是帥才,為不了頭。”

我吃了一驚,沒想到他是這么評價林遠的。他拍拍我的肩繼續說:“我們兄弟之間,說話就不轉彎抹角了,他是腦瓜子活,點子多,但你的管理能力絕對在他之上,要是有一天我不干了,我會力主你來為頭,而不是他。”

我搖搖頭,紅著臉說:“我也當不了。”好像他真的馬上要舉薦我似的。

單獨跟林遠在一起,我也勸他:“林總,老鄧畢竟是老大,有些無關緊要的事你就別跟他爭了,考慮下別人的感受。”

他眼一瞪說:“什么叫爭?我是跟他辯論好不好?真理越辯越明,道理越辯越清,不碰撞怎么出火花?”

我哭笑不得,說:“好,出火花出火花,當心有一天燒死你。”

我是那年春節過后來公司的,幾個月后,農歷五月初六,是鄧秋陽的四十歲生日。我不知道這個日子,是林遠告訴我的。他的意思是,四十不惑,也算人生中比較重要的一個生日,到時兄弟們在一起熱鬧熱鬧。我當然表示贊同。提前幾天,我倆一塊找鄧秋陽說了這事,但鄧秋陽搖頭不迭,說:“父母在,不過生,我從來不過生日的,謝謝你們。”

林遠說:“就是大家一起開開心心喝杯酒,也沒有別人,就幾個兄弟,你就別管了,我來張羅。”

“沒必要,咱們喝酒還怕沒機會?隨時奉陪。但生日就不過了,何況頭一天過端午,在家里順便就把生日過了,而且是全國人民幫我一起過。”鄧秋陽笑一笑繼續說,“要是早一天趕上端午節出生就好了,說不定屈大夫會保佑我成為一個好詩人,晚了一天,天壤之別啊。”

我說:“端午節我們也不好去你家里,初六那天我們還是聚一下吧,就公司里這些人也行。”

鄧秋陽擺擺手說:“生日那天我一個人去山里待一天,你們別來打擾我。”

我很好奇:“去哪座山?真的是一個人?”

林遠則干脆說:“不會是撇開兄弟們,一個人帶小三出去浪吧?”

鄧秋陽撲哧一笑,說:“我去大云山,既不拜佛,也不會友,就一個人慢慢逛逛,靜靜待待,反省一下自己,吸吸新鮮空氣,朗讀幾頁書,喝的是凈水,吃的是干糧,如果不放心,你們隨時可以來檢查。”

大云山在郊縣,是省城周邊最高的一座山,山上植被茂密,樹木蔥郁,有一座寺廟,暮鼓晨鐘,常年香火不斷。在山里待一天,一個人靜靜地思考一下問題,甚至是人生的價值和意義,不失為一個獨特的舉措。我正要發表感慨,鄧秋陽又說:“從前年開始,我生日都是這樣度過的。說來也巧,每年這一天都下雨,山上風也大,趁著無人再大聲讀讀帶著的書,風聲雨聲讀書聲都有了,真是聲聲入耳啊!”

我不再勸他跟我們聚餐喝酒了,而是羨慕地看著他。那可真是物我兩忘的境界啊。

經過一年的努力,公司取得了可觀的效益,期刊社工會按股份結走一筆錢,大大改善了員工的福利;我們幾個也分得了一杯羹。按照當初的約定,我們仨在公司是占有股份的,所以我們這杯羹就比社里員工的要濃稠。那段時間里,社里同事見了我們都是眉開眼笑的,很多老同事都夸我們能干,有本事,為公司發展趟出了一條新路。不知他倆是什么感受,反正我是有點飄飄然了。但是好景不長,還沒高興幾天,一些不友善的聲音開始陸陸續續傳到我們耳朵里。

先得大致介紹一下我們期刊社的情況。當年還是雜志很紅火的年代,《讀者》《知音》《故事會》在全國擁躉無數,動輒就是幾百萬的期發量。我們期刊社有好幾本雜志,名頭最響的是那本健康文摘,高峰的時候月發行量超過100萬,全國各地的車站、碼頭、飛機場,凡是有《讀者》們的地方,就能見到我們雜志封面女郎迷人的笑臉;賺錢最多的是那本小學生雜志,分年級出版,曾經達到了省內小學生人手一份的程度。因為渠道暢通,社里還想辦一本中學生雜志,但苦于沒有刊號,所以也就只是說說而已;這是沒辦法的事情,刊號很難批,一時半會也申請不到。因為社里沒有中學生雜志,墨盛公司去年才把別人的中學生雜志引了進來,一年過去了,借助社里的渠道,效果果然不錯,收入可觀,大家都得到了實惠。

分紅的錢在口袋里還沒捂熱,那些不友善的聲音就發出來了,主要有兩個意思,一是公司借助社里的渠道發行別人的刊物,刊物遲早是要被人家收回去的,收回去了人家不照樣發行?把路徑打通了,人家不曉得照著走?這不是給人家做嫁衣裳嗎?二是既然是依賴社里渠道發行,那這件事誰都可以做,憑什么他們三人還有股份?他們分紅比大家多?聽說,他們每個月的工資標準就比社里員工定得高,憑什么?

過了不久,社里財務中心主任帶著會計來到公司,要查公司的賬目。主任是位中年女性,平素很少到我們這幢樓來,當她說明來意后,因為事先沒有接到任何通知,我們感到很是突然。當然,事情主要由鄧秋陽頂著,我和林遠基本插不上手。剛剛還有說有笑的鄧秋陽聽她說完,臉色陡然一變,問:“什么意思?誰讓你來的?”

主任沉著地說:“沒有誰讓我來,我們自己想來看看。”

這事擺明了是受人指使的,她只是不愿說出來罷了。我都能看得出來,怎么能騙得過鄧秋陽?他垮著臉說:“公司是獨立法人單位,沒有誰規定公司財務要受社里財務監管吧?”

“社工會占了主要股份,我們代表工會總可以吧?”主任僵硬地笑著,竭力不把關系弄僵了。

“沒有這種搞法,我們現在只接受工商稅務的檢查,保證合法經營,照章納稅就可以了,這一點請你們放心。”鄧秋陽強硬地說,有點下逐客令的意思。

“我們看一看也說得過去……”

鄧秋陽掏出手機,說:“要不要我給楊文邦打個電話?我先請他給我個說法。”

楊文邦是我們期刊社當時的社長,鄧秋陽當著主任的面對社長直呼其名,真把她給唬住了;我站在一旁也嚇了一跳。主任終于待不下去了,悻悻地帶著會計走了。

鄧秋陽平素溫文爾雅,待人接物很有分寸,特別是對待社里同事更是笑呵呵的,今天這樣不給人面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到。我感到詫異,林遠卻感到快意,幾乎是拍著手夸贊說:“鄧總,你今天簡直帥呆了,對待這樣不懷好意的人就得這樣,我們辛辛苦苦為他們謀福利,他們竟然在后面捅刀子。”

“沒那么嚴重。”鄧秋陽擺擺手說,“但不給他們個下馬威,要是以后經常來給我們使絆子,還干得成事?”

第二天上午,楊文邦社長來到公司,徑直去了鄧秋陽的辦公室,兩人關起門談了半天。林遠則在我辦公室扯著我聊天,猜測著他們在里面說些什么。他向來不喜歡楊文邦,不知道楊文邦當副社長時是不是給他穿過小鞋,他說起楊社長來沒半句好話。他說:“楊文邦這個‘富二代,昨天派人來唱紅臉,今天又親自來唱白臉了。”

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稱楊社長為“富二代”,一時不解其意,待明白過來后,捂著肚子笑了半天。后來經常聽人暗地里說起,也就習以為常了。“富二代”的意思雖然很明顯,但也得解釋一下。我們期刊社的第一代社長是毛澤東時代參加工作的老干部,“文革”中下過鄉,受過沖擊,改革開放后他牽頭成立了期刊社。從一本不賺錢的機關刊物起步,發展到擁有四種期刊、年產值過億元的行業標桿,老社長自然功不可沒。他退休后,據說單位賬上留有近兩億元的“家產”。楊文邦接任后,如果他競競業業、廉潔奉公,一心撲在工作上,也不會有人說他是“富二代”;偏偏他愛喝愛玩,成天夾著個包在外面忙于交際,拿他老婆的話說,“家里成了他的旅館”,大家自然也就把他跟“富二代”聯系在一起了。林遠在公司分管發行,經常要接待市縣教育局的領導。有一次,一個跟他關系較好的小領導半開玩笑跟他說:“林總,我每次來省城,你只是招待我吃飯,現在誰還在乎吃啊?你就沒你們楊社長會玩。一個圖書公司的老總帶我去洗浴城,我去過兩次,兩次都碰到了你們楊社長。”

林遠笑著敷衍說:“我招待你吃飯,圖書公司招待你洗澡,你看我們配合得多默契;要是我們兩家都招待你洗澡,還不把你洗脫皮?”

小領導笑罵道:“你真滑頭。”

過后,林遠向我抱怨:“我每次一點接待費用,找鄧秋陽簽字,他還七審八審的,經常說我報多了。你看看人家楊文邦是怎么花錢的?”

我開玩笑說:“你怎么能跟人家比?人家是‘富二代,我們還在創業。”

關于報賬這回事,我不是第一次聽他發牢騷了,這也是他跟鄧秋陽經常爭論的話題之一。因為太了解他了,鄧秋陽在經濟上總是對他不放心,林遠也算是精明的人,但總是不長記性;或者說他就是這種性格,偏偏喜歡向鄧秋陽挑戰。有一回,我們仨一塊吃晚飯,酒至酣處,林遠竟然說:“鄧總,公司現在基本步入正規了,你就不要太操心了,你的精力要多放在謀求更大的發展上,以后公司財務這塊,我來幫你管,人事這塊,陳總幫你管……”

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,他竟然渾然不覺,還要繼續說什么,我端起酒杯站起來,大聲說:“來,少廢話,我們兄弟再干一杯!”

我的天,他是想干嗎?架空鄧秋陽?這不是癡人說夢嗎?

說他糊涂,他又不糊涂。有一次鄧秋陽要出一趟遠門,說是要去考察新項目,時間較長,大概有半個月之久。臨走之前,他召集公司中層以上的負責人開會,宣布這段時間他要出差,林遠主要是抓經營,也要出差,所以由我主持日常工作,財務報賬最后由我簽字。我偷偷觀察林遠,見他表情如常,會后也沒說什么,也就放下心來。半個月后,鄧秋陽回來了,林遠把一疊發票擲在我桌子上,說:“陳總,我沒為難你吧,這段時間,我有這么多發票,但沒找你報過一張。”說罷,把發票拾起,攔腰撕斷,棄到垃圾桶里。

我過意不去,說:“干嗎這樣?該報的還得報嘛。”

他擺擺手,說:“沒事,我是個什么樣的人,你心里有數就是。”

楊文邦跟鄧秋陽密談過后,鄧秋陽把我倆找過去,告訴我們楊文邦找他談話的內容。社財務中心來查賬的事,不是他授意的,他并不知情;期刊社和公司并不是上下級關系,他會要求社財務不要再來干涉公司事務。針對利用社里渠道發行一事,大家議論紛紛,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,接下來,社班子會把申辦中學生刊物作為一項重要工作來推進落實,一旦申請成功,公司就要停止跟那家出版社的合作,不再編輯發行他們的刊物……

聽到這里,林遠急了,說:“你怎么說的?”

鄧秋陽沉吟片刻,說:“還能怎么說?服從。”

“豈有此理,我們做起來的,憑什么說砍就砍了,我們跟出版社的協議,不是簽了八年嗎?”林遠邊叫嚷,邊提醒他。

“再說吧。”鄧秋陽倒是沉得住氣,淡淡一笑說,“申辦新刊物,哪是說申辦就能辦成的。”

與鄧秋陽的云淡風輕不同,林遠倒是憋了一肚子氣。也難怪,春節前分紅的時候,趁著心情正好,他思維分外活躍,還建議說,要去說服出版社把那本中學生刊物改成半月刊,上半月刊仍舊面向初中生,下半月刊就面向高中生。從初中生這里嘗到了甜頭,把高中生市場再做起來,公司業績就更可觀了。把現有的刊物改成半月刊甚至旬刊、周刊,比申辦一本新刊容易多了,可以說根本沒有難度。這個建議還沒跟出版社談,楊社長卻發了話,隨時要他們停止合作,這個時候再去跟出版社提建議就不合適了,鄧秋陽也不會讓他去。

說來說去,又說到買車的事情上。因為林遠已經放出話了,今年五月份的車展上,他要出手買臺新車。那時候工薪一族擁有私家車的還不多,鄧秋陽提醒他,實際上是要求他:“車子暫時不要買了,沒聽到有人說閑話嗎?低調點。公司有臺車,大家合著用也夠了,保證優先你出差用。”

林遠不樂意了,說:“我花自己的錢買車,礙著誰了?”

鄧秋陽耐心地說:“聽我的勸好不好?道理不需要我多講吧?”

林遠我行我素慣了,平時行事經常無所顧忌,但鄧秋陽的話他還是不得不聽。聽是聽了,心里仍然不高興,肚子里有氣沒處撒,他就撒在了員工身上。那天上午大家正安安靜靜地上班,忽聽他的辦公室里傳來吼叫聲,原來他在責罵發行部主任李航。李航個子不高,來自山區,老實肯干,在公司里人緣極好。林遠高聲責罵他,大家都覺得奇怪。趕過去一看,林遠正罵得興起,手還朝門外一指,吼道:“有多遠你給我滾多遠!再也不要讓我看見你了,我最討厭你這種吃里扒外的家伙!”

李航臉憋得通紅,誰也不看,轉身就往樓下奔。林遠依然怒氣未消,跑到發行部的辦公室,把李航桌上書籍、文件夾之類的東西全部扔到地上,只差把電腦抱起來摔碎了。

鄧秋陽把他扯到辦公室,我跟在后面,只聽林遠仍在憤憤地罵著:“這家伙拿著公司的工資,卻幫圖書公司推銷圖書,還不肯承認,嘴巴還很硬。”

鄧秋陽一聽臉色大變,說:“還有這種事?”

“是啊,下面教育局的人告訴我的,還會有假?”

鄧秋陽只差拍桌子了:“此風不可長,沒一點規矩了,這還得了!”

他當即給李航打電話,李航不接。第二天李航就發信息來了,說要辭職。既然他不做任何解釋,也不露面,說明他心里有愧,默認了這件事。也就沒人挽留他。

好在發行上的很多事情林遠都親歷親為,工作他很熟悉,所以經過適當調整后,發行工作沒受什么影響。但過了一段時間,鄧秋陽不知出于何種考慮,把我和林遠叫到辦公室,突然宣布一個決定,要我們倆換一下分工,也就是要我去管發行,林遠去管編輯。我雖然感到詫異,但對上級的決定,我向來不持異議,所以我靜默著,有意無意地等著林遠的反應。林遠果然沉不住氣了,質問道:“什么意思?你要調整,也得先征求一下我們的意見吧。”

鄧秋陽冷靜地說:“我這就是在征求你們的意見啊,你們在各個崗位都鍛煉一下,對你們只有好處,即使以后回社里,比別人多一點經歷,競爭什么職位也有優勢。”

“你現在就在想讓我們回社里?”

“我這只是假設,大家都可能回社里,我也一樣。”

“我沒想過要回去,公司垮了我就另謀生路。”

鄧秋陽笑了,說:“那就更要多磨煉,最好每個崗位都要熟悉。”

林遠嗆道:“我都做了十幾年編輯了,還有什么不熟悉的嗎?”

鄧秋陽也嚴肅了,說:“編輯工作誰也不要吹牛,沒有最好,只有更好,我看你的編輯工作未必就比陳總抓得好;當然,你有你的長處,陳總也要好好向你學習,他比我倆要小好幾歲,更要在多個崗位上多鍛煉,要敢于挑重擔。”

我就怕他們爭起來沒個完,聽鄧秋陽這么一說,我趕緊插話:“林總,你就收下我這個徒弟吧,要是我腦袋愚笨學不來,到時我倆再換回來不就行了?”

林遠見我設了這么個臺階,也只好順勢而下,不再爭辯了。

林遠以為我事先知道這個事,甚至是我跟鄧秋陽一起合謀的,所以過后就來質問我。我否認了。他相信了我,然后疑惑地說:“鄧總為什么要這樣?”

“他不是已經向你解釋過了嗎?”

他蹙著眉頭說:“沒那么簡單,這事定有蹊蹺。”

我撲哧笑了,笑他神經過敏。后來我才知道,不是他過敏,而是我遲鈍。過了一段時間,鄧秋陽向我透露了他的真正用意:“你是公司高管,我必須要告訴你,不讓林遠管發行有兩個目的,一是現在的發行費用太高,一定要降下來;二是不能讓他跟唐雅麗走得太近,苗頭很不對了,你發現沒有?公司內部絕對不能出現這種情況。”

我又遲鈍了。我沒發現林遠跟唐雅麗之間有不對的苗頭。唐雅麗是公司發行部副主任,直接歸林遠領導。她比我遲兩個月來公司,當時來應聘的時候,她剛剛休完產假,不想回原單位了,看到我們公司的招聘廣告就過來了。她皮膚白皙,身材微胖,散發著哺乳期女人身上特有的香味;她長得不是很漂亮,鼻翼兩側有明顯的雀斑,但女人味很足,聲音綿柔帶嗲,一笑兩個酒窩。那次招聘是鄧秋陽和林遠主持的,他們挑中了兩個人,她是其中之一。事實證明,主考官沒有看走眼,唐雅麗很快就展露出她的營銷才能,成為公司的業務骨干;一年后,她的發行業績后來居上,排名全公司第一。公司也就不拘一格降人才,將她提拔為發行部副主任。現在李航走了,如果不出意外,發行部主任一職遲早就是她的了。

當有一天林遠離職后,再回想起鄧秋陽這次談話,我知道他還有第三個理由沒有說出來,那就是他懷疑李航是被林遠故意擠走的。即便李航有欺瞞公司的行為,但畢竟沒有造成公司的損失,林遠可以個別找他談話,制止他的行為;可以私底下化解的事情,為什么要鬧得全公司都知道呢?表面看是李航主動辭職的,實質是被林遠逼走的。甚至是,李航根本沒有什么吃里扒外的行為,事情是他倆一起杜撰的。后來我才知道,林遠和李航實質上是合演了一出戲,他們約好了都要離職,李航不過是先走一步。

我不知道鄧秋陽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對林遠心生防備的,我只知道,當林遠離開公司后,公司沒受絲毫影響,各項工作依然有條不紊地進行。

林遠離職前做了件很不“光彩”的事情,導致鄧秋陽很多年都不肯原諒他。他獨自跑到跟我們合作的出版社,請吳社長喝酒。去了出版社,他是客人,吳社長當然不會讓他請,于是就變成了吳社長請客。吳社長還叫了另外兩位社領導作陪。飯桌上,幾杯酒下肚,他透露說,合作一年多來,雜志發行都是他帶著人在外面跑,每一份訂數都是他辛辛苦苦跑回來的,但鄧秋陽疑心重,做事不地道,對他怎么樣就不說了,對出版社不該不坦誠。不坦誠主要表現在,一是隱瞞雜志訂數,因雙方在協議中約定是按訂數計算管理費的,隱瞞訂數意味著可以少交管理費;二是期刊社對他們的合作并不滿意,怕這本雜志搶了市場,社里已經發話了,隨時會讓他們中止協議,這種情況,鄧秋陽不但不告知吳社長,還讓大家都要保密。

這些話誰聽了都會火冒三丈。吳社長當即說:“中止就中止嘛,現在就中止,我們不靠這本雜志賺錢。”

其他兩位社領導也附和。

林遠說:“收回來,我來幫你辦就是,發行都是我在抓,收回來一點兒也不會受影響。我還有個想法,想請你們將月刊改成半月刊,下半月辦高中版,市場也很大。”

于是,三位社領導當場商定了一個意見,明天由馮副社長帶隊去墨盛公司商談中止合作事宜。

由于事發突然,鄧秋陽面對馮副社長一行當然措手不及。震怒和傷心之余,鄧秋陽積極地就他提出的問題做出解釋。劇情是怎樣反轉的我不十分清楚,因為事情都是鄧秋陽親自在溝通,最后還動用了楊文邦的力量,我只知道最后的結果:雙方繼續在合作。在這場明顯被動的較量中,鄧秋陽贏得了最終的勝利。這樣的結果我毫不意外:林遠哪里是鄧秋陽的對手?

林遠自然不再來公司了,而且信守著當初的諾言,離開公司也不回期刊社。因為我跟林遠之間沒有個人恩怨,所以他離職后我們還有聯系。但礙于鄧秋陽的感受,我跟他見面也不多。有一天晚上,已近十點鐘了,林遠給我打電話,一定要我趕到某地方吃消夜。我找不到理由推托,只得不情愿地去了。他身邊還坐著兩個人,令我驚訝的是,其中一個竟然是李航。看到我訝異的神情,林遠朗朗一笑說:“相逢一笑泯恩仇。”

寒暄過后,我問他有什么打算。他笑了,說:“咱們真是心有靈犀。今天找你來,就是想跟你談這個事情;我們幾個想成立一家公司,咱們是兄弟,我不但不會瞞你,還想拉你入伙,你來不來?”

我一怔,機械地問:“出版社不是還在跟墨盛合作嗎?”

“世上難道只有這一本雜志?”

我頓了頓,問:“雜志是哪里的?”

“這個別急著問,先回答我的問題。”

我笑了,說:“你得讓我考慮考慮吧,這畢竟不是個小事。”

他也笑了,說:“好吧,你考慮一下。但說實話,如果是你出去了,邀我入伙,我肯定二話不說就答應了。”

這話讓我有點尷尬。我端起酒杯,說:“來,喝酒吧,梁山好漢開始拉旗了,怎么著也得先祝賀一杯。”

林遠說:“好,走一個,不是好漢咱也看不上。”

放下酒杯,林遠又說:“還有兩句話,你可以聽,也可以不聽,我先撂在這里,時間會告訴你一切。一、就算期刊社申辦到了新雜志,鄧秋陽也不會聽楊文邦的話,放棄手頭合辦的雜志;二、聽說鄧秋陽的表弟來公司擔任發行部主任了?這只是個信號,他的親戚慢慢都會進入公司占據核心崗位,你一樣會被邊緣化的,我們都只是被他利用了。”

我沉吟片刻,問:“鄧秋陽不是答應楊文邦,如果社里申辦到了新雜志,他就停止跟出版社合作嗎?”

“此一時彼一時也,鄧秋陽翅膀硬了,還會聽楊文邦的?何況他們之間會不會有其他交易呢?天曉得。”林遠說著,攤了攤手。

他說的第二點,倒是確有其事。我原以為李航走了,唐雅麗順理成章會被提拔為主任;但就在不久前,鄧秋陽事先沒跟任何人通氣,就把一個近四十歲的男人領到公司,介紹給大家說,他以前是某品牌電器的區域經理,有豐富的市場經驗,從今天開始,由他代理發行部主任一職。由于林遠離職了,鄧秋陽讓我仍舊去管編輯工作,發行力量是得加強,但唐雅麗沒被扶正,反倒任命一個新人來擔任主任,確實大大出乎我的意料。只懷疑這人來頭不小,今天聽林遠一說,才知他是鄧秋陽的親戚。

我說:“你消息真靈通,我都不知那人是誰,你怎么知道的?”

他狡黠地笑道:“這你就不要問了,反正我說的不會有錯。”

我笑他:“你還辦什么文化公司?開一家偵探公司得了。”

他哈哈大笑,說:“咱文化人,還是做點有文化的事情吧。”

夜宵結束,大家都失卻了幾分清醒。林遠抓住我的手久久不放,翻來覆去地說:“你一定要來哦,我等著你的好消息。”

我沒有給他“好消息”。我沒有他那份激情和勇氣,即便不在公司干了,我也會回期刊社,過一種恬淡安逸的生活。自此,我們之間聯系就少了。只知他們引進雜志沒成功,然后他們分散應聘到別的公司去了。我安心在墨盛公司干著,直到年底再一次分紅的到來。

鄧秋陽過來對我說:“陳總,林遠給我發了短信,說今年他在公司工作了半年才走的,應該給他半年的分紅,你怎么看?”

我愣了一會兒,才笑道:“依林遠的性格,他不會輕易開這種口的,這說明他現在混得不怎么好。”

他搖搖頭,說:“你錯了,林遠表面看上去不重利,其實不然,我倒是早就料到他會開這個口的。”

我反過來問他:“那你準備怎么辦?”

他說:“他不仁,我沒必要不義,即便他沒有這半年的工作,只要他開口了,我也會給的;錢這東西嘛,取之有道就行,沒必要看得那么重。當然,對他我還是會有所保留的,如果他問你分了多少,你含糊一點。”

我點點頭。

他接著說了另外一件事,大大出乎我的意料。后來聯系到林遠請我吃消夜那晚說的話,覺得這其中應該是有“內幕”的,但那時我已回期刊社了,而且我向來不喜歡從壞處去揣測別人,所以也就沒放在心上。

他說:“楊社長想要你回去,讓我先跟你說,你做好心理準備,過后他會親自找你談話的。”

我確實沒有準備,愣住了。

他看著我說:“我當然不想放你回去,但楊社長態度堅決,他反復給我做工作,我說不過他。看你能不能說服他。”

楊社長為什么突然要我回去?在他眼里,我什么時候成了不可或缺的人物了?我雖然沒想過要回去,但如果連鄧秋陽都抵擋不住,我還有什么能力說服他?繼而又想,鄧秋陽是不是沒有盡全力要讓我留下?如果他硬要留下我,楊社長應該不會堅持的。這么一想,我心情就有些不暢,心里打定主意,一旦楊社長找我談話,我就不要忸怩作態了,還是答應他回去吧。

正式回去前的那一天,鄧秋陽對我說:“按通常的做法,我們公司的骨干要聚一餐,歡送一下你,但我準備打破常規,想帶你去大云山轉一轉,不聊別的事情,就是散散心,你覺得怎么樣?”

我由衷地說:“太特別了,我求之不得。”

驅車一個多小時,我們到達大云山下。因為是工作日,停車場很空曠;停好車,我們沿著石階慢慢往上爬。林子幽深,行人稀少,我們的喘息聲很響;因為攀爬很費力,呼吸急促,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。說是不聊別的事情,但只要開了口,不免就聊到一些事情上;聊得更多的是有關我的“前程”。楊社長前幾天找我談話時,說要我回社里擔任發行部副主任一職,因為主任明年就到退休年齡了,他有意培養我接主任的班。我很感意外,推托說我做不了發行。楊社長竟然說:“鄧秋陽說你在公司負責過發行,做得不錯。”我知道這是個重要的崗位,社里這么安排,有重用我的意思,但既然回社里,我更愿意做安靜的工作,閑暇時還可以搞搞創作。于是我說:“我做發行的時間很短,因為我做不來,所以又把我換回來了。”我是做編輯出身的,回去后如果沒有更好的位置,那我還是回小學生編輯部吧。在我的堅持下,我回到熟悉的崗位,原地踏步,擔任小學生雜志的副主編。

鄧秋陽很關心我,幫我分析著“進步”的可能性。他說:“這兩年你幫了我很多,我也一定要考慮你的前程,現在這個位置不能久待,沒有提拔的可能,你再看看還有沒有別的位置,我幫你到楊社長那里爭取。”

我說:“不麻煩了吧,這樣也挺好的;如果他想另外安排我,沒位置也可設個位置,但他沒有特殊關照我的理由吧?”

他笑了,說:“那就先這樣吧,你放心,我說過的話一定會算數的。”

到了山頂。逼仄的一塊平地,建著幾棟寺廟。佛門圣地,環境幽深。山門開著,大雄寶殿前面,兩棵健壯的古樹分立兩旁,冠蓋如云,枝丫上垂掛著密密麻麻黃色的布條;穿著長袍的僧人和穿著隨意的少量游客出出進進。我們沒有進門,沿著圍墻往后面走;后面是一片松林,一處空闊的觀景臺,可以俯瞰小鎮的風景。登高望遠,風景總是秀麗的,居高臨下,心情總會變得舒暢。

我問:“你每年過生日,就是來這里度過的?”

“是啊,我每年都帶本書來,聽風聲雨聲,還有自己的讀書聲,今天這三種聲音可就不全了。”

“大自然里有的是各種各樣的聲音,除了風聲,還有鳥叫蟲鳴,還有和尚念經,如果我倆再背背老莊等人的詩文,不也是很熱鬧嗎?”

“你有這種感覺很不錯,可以上山悟禪了。”他笑道,“大自然里是有各種各樣的聲音,都是那么悅耳;社會上也有各種各樣的聲音,有的可能就不那么中聽;中聽不中聽的,你都得聽了。管不住別人的嘴,可以管住自己的嘴;做什么說什么都是有講究的,說到底,人還是要有敬畏之心,敬畏自然,敬畏生命。水低成海,人低成王;圣者無名,大者無形;鷹立如睡,虎行似病;貴而不顯,華而不炫……”

“你才是真正悟出些道道了。你是不是信佛?”

“每個人都會信一點吧。但我是心中有佛,不拜佛。很多拜佛的人都是心里有事,來求佛化解的,但佛恰恰要教人放下心里的事,你說,能放得下嗎?能放下就不會來拜了。人生就是這么充滿矛盾,充滿諷刺。”他眺望著遠處,突然朝村莊上空的那片白云喊了一嗓子,“嗨——”

然后他扭頭問我:“真舒坦。你來喊一聲不?”

見我沒動彈,他又扭回去,朝蒼茫的天空喊著:“鄧——秋——陽——”

我笑了。然后他繼續勸說我:“來,你也來喊一聲自己的名字。”

我不解其意,但被他扯到身邊,只得照他的節奏喊了一嗓。

見他笑得合不攏嘴,我問道:“干嗎呀?”

“你沒見自己的名字在自由地飛翔嗎?天空遼闊,一望無際,天高任鳥飛,就算閉上眼睛也不會碰壁。”

我看著剛才喊名字的方向,澄澈的天宇下,我仿佛真的看見我們的名字像兩只小鳥在飛,自由自在,無拘無束,忽而拉升,忽而俯沖,一陣盤旋,盡情嬉戲過后,就相伴著飛遠了,一直飛到遙遠的天際。

他接著說:“你知道嗎?去年我過生日,林遠就說要跟我一起上山,我沒有答應他。如果你倆沒有走,我倒是想過,今年我們三個一塊上山。”

我不知該怎么接話,于是沉默著。

他突然笑了,說:“你不知道吧?你沒來公司之前,我跟林遠喝過血酒,拜過把子的。如今想來真是搞笑。那個場景下不是每人都要說句話嗎,當時我照套路說,有福同享,有難同當。好俗氣吧?你猜猜他說的什么?造福天下蒼生。太不切實際了,倒也符合他一貫的說話行事風格。”

我跟著他哈哈大笑起來。

笑罷,他又說:“說真的,不管林遠這個人怎么樣,我很懷念我們三人在一起的時光,我也知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,但沒想到有這么快。你倆都走了,不知別人會怎么看我,特別是社里的人,會不會認為我鄧秋陽心胸狹隘,容納不了別人?”

“不會吧。林遠是自己要走的,我是社里要我回去的……”

他打斷我:“為什么一個要走,一個要回去呢?把原因歸結到我身上,也不能說沒道理啊。”

“如果我聽到了這種說法,我會做出解釋的。”

他點點頭,說:“你的性子柔和,能包容人,林遠就差遠了。他事事都想跟人爭個高低,明明不適合為頭,偏偏時刻想著要當頭;就連下棋打乒乓球之類的休閑活動,他也輸不起。”

我呵呵樂了,說:“我倒是聽他說過,你乒乓球不是他對手。”

“他是不講規矩。”他正色道,“他發球根本就不拋出手,兩只手同時發力,球在球拍上強力摩擦,發過去的球極度旋轉,對手很難接得住;他基本上靠的就是這一歪招,對抗能力根本不行。我們打球不過就是活動活動出出汗而已,哪個又會計較他呢?如果非要爭個輸贏,對他這種不遵守規則的人,唯一的辦法就是,不跟他玩了。”

回社里之后,我和林遠一樣,在公司的股份自然沒有了。這個我能接受,因為當初也沒投入資金;當時也沒明確股份,只是一種激勵機制。但不久之后,社里傳出消息,上面來文件了,工會組織不能在公司投資入股,所以社工會要把在墨盛公司的投資撤回來。這么一來,公司自然就成了鄧秋陽的獨資企業。大家議論紛紛,聽說還有人當面去質問了楊文邦:“公司是大家的,怎么突然就變成個人的了?”但這是大勢所趨,誰也改變不了。為了安撫大家,墨盛公司承諾,每年還是會拿出一部分收益給大家分紅,連續三年;也不能叫分紅,叫什么呢?改善福利吧,向老同事表示表示吧。吃人家的嘴軟,議論也就慢慢平息了。也有人問:“為什么只是三年?”有人答道:“有三年就不錯了,誰知道還能不能支撐三年。”

對楊文邦的議論也不少,有些人耿耿于懷,說他是敗家子,膽子又小,什么事都不敢擔擔子。公司變成鄧秋陽個人的,會不會有什么貓膩?總而言之,事情不會那么簡單。作為“富二代”,楊文邦當然不只是會花會玩,他也有勵志的一面,在他手上,也辦成了兩件事。一是成功申辦到了一本中學生刊物,是面向高中生的,他認為高中生要面對高考,在中國,高考總是一塊大市場,而且是剛性市場;二是買了一塊地,地雖然有點偏,但城市在不斷擴大,省政府都東遷了,市政府也南移了,我們的地就在市政府板塊內,即使以后單位不搬遷,但地的升值潛力也很大。這兩件事,多少改變了一些他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。

鄧秋陽后面的故事,多少就帶有傳奇色彩了。他竟然跟破產了的毛紡廠合作,把那塊廢棄的廠址開發成了一個以教育為主題的樓盤。要知道,他只是一個從普通的期刊編輯轉型不久的小老板,以前從未接觸過房地產行業,而且,那塊地皮離一所名校不遠,多少房地產公司覬覦已久啊,他是怎么弄到手的?所以,對于他的成功,那些腦海里成語豐富的老同事可是用“瞠目結舌”“不可思議”來形容的。有的人還記得我當年在墨盛公司待過兩年,竟然跟我說,如果你還在公司,肯定也發了。我只是笑笑,說,我只能發福,不能發財。

我拍拍肚皮,響聲沉悶空洞;該警惕了,發福的跡象已經很明顯。

我跟鄧秋陽已經多少年沒在一起吃過飯了?這次雖然只是他們一家三口陪著我,但這種隨意中透露的重視,我已經深深感受到了。就和當年楊社長喊我回去一樣,對于鄧秋陽的鄭重邀請,我同樣沒有忸怩作態。跟他告別后,一路上我都在想著這事,而且基本上決定接受他的邀請。我是這樣考慮的:一是當年我跟鄧秋陽相處融洽,幾乎沒有矛盾,我一直相信,那次楊社長讓我回去,應該不是鄧秋陽的主意,雖然林遠在我面前一直堅持他的看法,說這是一場“陰謀”,我們兩人都走了,鄧秋陽才能在楊社長的支持下,把單位的公司變成他個人的;二是楊社長把我喊回去后,這些年并沒有重用我,“事業”上沒有進步,原本以為可以靜下心來搞點創作,但幾年下來也沒多大收獲,無情的現實已經讓我氣餒;第三點有些庸俗,但也不必諱言,我多少也打了點經濟上的小算盤,發家致富了的人一般都會財大氣粗,既然他誠心誠意把我請回去,肯定不會虧待我的。兒子已經上了中學,該準備些錢為他的前途著想了。

聽到我答應來公司,鄧秋陽自然很高興,約定兩天后我就到公司上班。鄧秋陽跟毛紡廠聯系開發的樓盤竣工后,墨盛公司就退租了期刊社的辦公室,搬進這邊的新址了。來公司的第一天,鄧秋陽特意在公司等我,召集部門負責人以上的人開了個短會,把我介紹給了大家。我也就算正式走馬上任了。

墨盛文化公司已經不叫原來的名字了,現在叫創世文化公司;人員變化也很大,有很多新面孔,我叫得出名字的只是少數。部門負責人里面,我認識編輯部主任,一個戴眼鏡、說話細聲細氣的女孩子,現在已經當媽媽了,她還是當年由我提拔上來的;還認識發行部主任,他是當年李航走了后過來的,當年唐雅麗這么能干都沒當上主任,只是因為他是鄧秋陽的表弟。財務部、辦公室這些部門的主任我都不認識,后來陸陸續續了解到,那都是老板娘——也就是鄧秋陽夫人程梅的親戚;財務部主任是她表姐,辦公室主任是她堂妹。可惜這些親戚文化程度都不高,更不懂編輯業務,不然也用不著把我請過來了。

來這里上班之后,我才知道,鄧秋陽除了擁有臨街這棟寫字樓的整整一層外,還開有餐館、足浴城,一樓的銀行、美容美發店的門面也在他的名下。即使他什么都不做,把寫字樓和門面全租出去,光租金收入就可以讓他過上富足的生活;但這只是小市民的想法,企業家是十分不屑的。他的主業做得紅紅火火,別的“小生意”也沒放棄,已經有了自己的“商業帝國”。社里這次請他出馬開發養老項目,挑戰性不可謂不小,他日子過得這么滋潤,完全可以不來挑這個擔子,也許他也有過猶豫,甚至拒絕過,但最終他還是接受了。光這一點,就足以讓我等平庸之輩佩服得五體投地。

養老項目一上馬,鄧秋陽就很難見到人了,這里的事基本都落到我身上,拿他的話來說,就是公司人、財、物都歸我管。我還沒有傻到真的什么都去管的程度,該我簽的字我簽,一旦有疑問的,我都會打電話向鄧秋陽請示。開始他還會細問一下,告訴我該怎么處理,后來見事情不管大小我都要問,他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:“哎喲,陳總呀,我是請你來當總經理的,這些事你自己處理就行了。”我口頭答應了,但認為是大事的,拿不定主意的,我還是會請示他。后來我斟酌了一下,把主要精力放在編輯和發行工作上,刊物質量是關鍵,發行是命脈,把這兩點抓好了,其他工作我能不管的就不管,反正還有程梅家親戚在主任位子上頂著,他們如有做不了主的,也可以直接請示鄧秋陽。

時間長了,我才知道公司人事關系比較微妙,以前只有鄧秋陽的親戚在公司里,這兩年程梅家的親戚漸漸多了,雙方親戚暗地里還有些較勁,程梅家的親戚勢頭漸漸占了上風。我來之前大約三個月,鄧秋陽的侄女婿就因為對她不滿,憤然離職了。據說這位年輕人畢業于某美術學院,想借助創世文化的資源和資金實力打造一個美術培訓學校,但第一年的經營狀況并不理想,招不到能夠達到收支平衡的生源,略有虧損。按理說這也算正常,一般情況下,每個新創業的項目要有三年左右才能看到效果,但鄧秋陽跟侄女婿談話了,說培訓學校經營不善,沒有得力的招生手段,得關門;別的人都得辭了,侄女婿本人可以另外安排崗位。這位年輕人不知從何渠道得知,叔父大人跟他談話的內容,其實是年輕嬸嬸的意思;年輕人血氣方剛,二話不說,頭一個辭了職,自此不再與叔父一家有任何往來。因為這件事,聽說鄧秋陽兄弟倆也產生了齟齬。

我慢慢明白了,鄧秋陽請我來,除了我熟悉這塊工作外,還因為他認為我性格溫和,處事公正,是可以幫他管理好這個錯綜復雜的公司的最合適人選,可以平衡他們雙方親戚之間的關系。琢磨出了這個門道后,我有些生氣,覺得他沒早點告知我,我可不想日后夾在中間受氣;繼而一想,我來公司一段時間了,也沒見誰為難我,說明他們都服我,也說明我能管理好公司,能在雙方關系間游刃有余,也就不跟自己斗氣了。

新的一年征訂在即,我和程梅的堂妹,也就是公司辦公室主任程李去郵局商談新一年刊物發行事宜;郵局已經擬定了一個發行協議,把發行費率提高了兩個百分點,我和程李據理力爭,沒有效果,但為了新一年的合作,又不能把關系弄僵,只得說回去商量一下再定奪。回去商量也就是向鄧秋陽做匯報。他在電話里沒有答復我,只說晚上有個應酬,到時讓我去應酬的地方找他。

吃過晚飯后,我如約趕到他吃飯的地方,大劇院旁邊的一家豪華餐館。在大廳里,我等著他從包廂里分身出來。他終于出來了,帶著一身的酒氣,附在我身邊耳語說:“不好意思,今天宴請的是一位省領導,所以沒叫上你。”原來養老公寓建設方案有變,為了打造全省一流的養老項目,達到醫養結合的目的,我們的養老項目決定增建一所老年醫院,醫院和養老公寓同步建設。今天宴請的這位領導,就是可以決定醫院立項的關鍵人物。聽了他的講述,我為他的大手筆心生折服,笑著說:“你現在接觸的可都是達官貴人啊?”

他嘿嘿一樂,說:“騎牛你沒看到,騎馬被你看到了,我現在常常被無賴村民刁難,下次讓你去見識一下那個場面。”

我簡短地匯報了一下跟郵局談判的情況,他頭腦清醒地說:“創世公司的事情就辛苦你了。刊物發行,你不要單獨跟郵局談,要和期刊社一起形成合力,記住,在外人眼里,我們跟期刊社是一體的。待會我跟朱社長打電話,請他把我們的刊物合到一起跟郵局談。”

他在大廳的沙發上坐下來,當即給朱社長打電話,闡明了他的想法。我坐在旁邊,隱隱約約聽清了朱社長的意思,創世文化出版發行的事情,期刊社肯定會考慮統到一起,鄧秋陽就不要為這個事分心了,要把心思全部放在養老項目上。兩人達成一致后,鄧秋陽放下電話,對我說:“你放心吧,公司的事情有什么難題,你直接跟朱社長講就是,他會幫你的,你代表的是我,所以不要有任何顧慮。”

我口頭答應了,但心里不免打鼓,也為鄧秋陽的能量暗暗吃驚。我在社里時,朱社長沒有把我當親信,我對他也是敬而遠之;而鄧秋陽隨時隨地可以給他打電話,任何問題都可以在電話里解決,對我來說,這是無法想象的。

由于他有重要的應酬,我匯報完了工作就想離開,但他似乎并不急于回到包廂,好像想延遲進去的時間,接著跟我聊起了無關緊要的事情。他問我,在公司這段時間是不是還適應,有沒有感到不愉快。

我回答說一切都好,可以說熟門熟路,大家也都支持我。

他點點頭,說:“梅子也說你干得不錯,說我眼光好,選人選對了。”

我暗暗吃驚,他妻子程梅基本不到公司來,她是怎么了解我的“執政”情況的?轉而一想,她的親戚不都在公司重要崗位嗎?公司的動靜,包括我的一舉一動,豈能瞞得過她的眼睛?但我心地坦蕩,也就不在乎她的遠程監控,不計較別人有意無意的匯報。

我笑一笑說:“事情靠大家一起做,他們都很支持我。”

他點點頭,然后點了幾個名字問我他們表現怎么樣。這幾個人都是他妻子那邊的親戚,我當然回答說還不錯。這時,包廂里匆匆走出一個高個子女孩,俯身在他面前,提醒他該進去了。

誰都希望別人見到的是他“騎馬”的時候,唯有創業者例外,他想讓人見證創業的艱難。鄧秋陽“騎牛”的時候我雖然沒有親眼見到,但相關的“故事”倒是聽說了不少。鄧秋陽看似能量很大,可以跟省領導推杯換盞,卻拿工地周邊居民沒辦法;在他們眼里,他就是一個占了他們家園的開發商,是一個有利可圖的大老板,是一塊不啃白不啃的肥肉。這塊地皮的拆遷工作早已完成,農戶已經遷到了旁邊的安置小區,成了社區居民。地皮閑置了幾年,用鐵絲網圍著,但鐵網似蜘蛛網,早已千瘡百孔,居民們依然在里面自由出入,有在林子里圈了養雞場的,有挖建魚塘養魚的,也有開辟了菜地的……這里就像個綠色環保的種養基地。項目要開工了,這些自然都要清理,公司加緊建起了圍墻,把村民隔在外面。但隔天早上,巡查的保安發現,靠近安置小區這邊的圍墻出現了一個大洞,村民們大搖大擺從這里出入;喊來工人補上,第二天一早,境況如初,洞似乎更大了;補了破,破了補,如是幾番折騰,只能增派人員,分成幾班晝夜值守。那天傍晚,雙方對峙上了,人越聚越多,大有一觸即發之勢。鄧秋陽最后可能覺得沒必要把一件小事鬧大,就派公司副總出面談判,以優于市場的價格把圍墻內的雞鴨魚及各種小菜收購了,才暫時平息了事端。

村民不養雞鴨不養魚,也無地種菜了,因而也就更閑了。幾個青壯年出面走進公司,找到公司工程部負責人,要承接土石方工程。見識過村民的無賴后,公司不想得罪他們,向他們說明了公司所有業務都要招標,歡迎他們來應標。他們本就是臨時聚到一起的,拿不出任何合法的資質,不可能參與投標。為了安撫他們,公司承諾說,即便別的公司中了標,到時也可爭取說服人家分一些業務給他們做,前提是價格標準必須一致。得此承諾,他們高高興興地回去了。但等到中標價格出來后,他們又不干了,說這個價格他們做不了,必須每個立方提高5元錢。公司自然不會答應。鄧秋陽他們分析,這幾個地頭蛇其實自己做不了這個事情,他們不過想攬到這個業務后,再轉包給別的正規公司,從中賺取差價。本地人把這種行為稱作“提籃子”。中標價太低,利潤空間太小,“提籃子”自然賺不到錢。這樣的原則問題,鄧秋陽怎么可能讓步?

雙方談崩了,這幾個青壯年就天天來公司找領導磨纏,他們都知道鄧秋陽是老大,一般就守在他的辦公室里。鄧秋陽不勝其擾。一開始是讓別的副職把他們領走反復勸說,后來請保安過來攆,最后干脆不讓他們進大門;這些人剛在門口露面,保安人數就迅速增多,排成一排攔住他們。保安堵他們,他們就堵鄧秋陽,堵別的公司管理層;高管們的車一露面,他們就迅捷地攔在前面,想進的進不了,想出的出不來。不知道他們怎么對高管們的車了解得這么清楚。報過幾次警,警察倒是來了,在本地工作久了,混熟了的人不少,還能叫出當中一兩個人的名字;警察也只能呵斥幾句,把他們勸離,還沒到把人帶走的程度。第二天他們照樣來堵,公司照樣報警,警察都煩了,出警越來越慢。警察既要考慮村民的感受,又要保護投資環境,確實讓他們為難。工程方終于排除萬難動工了,晚上,挖土機在園區作業,渣土車裝載著砂土剛出門,一臺農用車適時出現,擋在前面,也是滿載著渣土,幾個人一番操作,就將一車土倒在了大門口。

一個個子不高,身材細瘦的年輕人站在渣土車前,叼著煙卷,以與他身材極不相稱的豁亮嗓音叫囂著:“來呀,有本事從我身上壓過去啊!”聲音竟然蓋過了渣土車的轟鳴。年輕人奉“強龍敵不過地頭蛇”為圭臬,把自己當成勇闖龍宮的哪吒了。他的同伴圍在身后,跟著發出一陣聲勢浩大的吆喝。

園區呼喇喇跑出一群人,安置小區同樣跑來一長串,兩撥人在門口頂上了,有的手里還操著家伙。空氣里都充溢著汽油星子,哪個的呼吸火氣重一點,都可能把空氣點燃。鄧秋陽當時在外地考察。那些日子,他帶領著一支人馬幾乎把全國發達地區所有的養老項目都考察過了,博采眾長,收獲頗豐。考察中他們還跟別人談成了共享模式,日后這邊的養老機構投入運營后,隨著季節的變化,雙方機構的老人可以交流入住。這天晚上,他剛進賓館休息,就接到工地負責人的電話,還沒說上兩句,工地負責人就在電話里嚷開了:“不得了了,已經打起來了。”

打架靠的是兵強馬壯。園區都是保安和施工方的壯勞力,村民卻以老弱婦孺居多,指望得上的就是那幾個鬧事的。雙方勢力懸殊,一旦動起手來,村民根本不是對手;他們很快就落荒而逃了,跑得快的早已不見人影。幾個鬧事的硬著頭皮頂著,很快被打趴下了,要不是這邊的人里還有未完全喪失理智者,喊大家住了手,指不定會鬧出人命。但仍有傷勢嚴重者,最嚴重的就是那個細瘦的年輕人,右腿被打折了,肋骨也斷了兩根;受了皮外傷的就很多了,有的在醫院住了大半個月,輕者也在醫院留了號。后來追究責任,村民咬定打人是鄧秋陽下的指示,雖然他沒有露面,但據說他在電話里下的指示是:“只要不出人命,你們該怎么辦就怎么辦。”

雖然我知道錢能改變一個人,但我仍然無法把曾經的文學青年、期刊編輯,為該用“推”還是該用“敲”而跟同事爭得面紅耳赤的鄧秋陽,與面色鐵青發出這種“江湖大佬”指令的鄧秋陽聯系到一塊。當然,這只是傳言,沒有證據,不足為信;事后公安部門也確實沒有采信這個傳言,沒有追究他的責任。但即使在期刊社,也仍然有人議論說,這么大的事情,如果不是鄧秋陽下令,誰又敢貿然動手呢?

事情是由村民引起的,雙方都有錯,雙方都有人受了傷,只不過村民的傷更重,面更大。經調解,最后以工程方賠錢了事,所謂破財消災是也。關鍵是自此村民不再鬧事了,血的代價之后,換來養老項目的順利推進。

本地多家媒體上開始陸續出現“華松醫院”及“華松養老社區”的名字,這正是鄧秋陽牽頭開發的項目。在媒體的表述中,這個在建的社區將會是全省乃至中南地區最大的、功能最齊全的養老綜合體,在眾多地產項目中獨具一格。鄧秋陽的形象和名字也頻頻在媒體上亮相,他展望著遠景,勾畫著藍圖,成功吸引了市民的眼球,引發了無數家庭對此項目的關注。

正是廣納賢才的時候,華松公司招兵買馬,創世文化公司也有人被抽調到華松公司,而且這幾位都是程梅家的親戚。這就形成了與我來公司之前截然不同的局面,那時她家的親戚都是流入的,鄧秋陽家的親戚倒是流出。后來,創世文化公司這邊只剩財務部主任和辦公室主任是程梅家親戚了。據說發行部主任易葉明也想去那邊,但被拒絕了。這是辦公室主任程李告訴我的。

易葉明是鄧秋陽的表弟,當年擋在唐雅麗前面,出人意料地擔任了發行部主任一職。好幾年過去了,他仍在擔任這一職務。鄧秋陽的親戚基本上在公司站不穩腳跟,但易葉明能穩穩地立足,主要與他所占據的崗位有關。公司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他跟程李在明爭暗斗,加之自以為功高蓋主,還不大把程梅放在眼里,程梅早就有意把他清除。無奈公司客戶資源都在他手上,他如果走了,公司業務肯定會大受影響,所以他不但沒走,反而在謀求升職的可能。據說在我來公司之前,他就覬覦著總經理的位置,但程梅堅決反對,所以鄧秋陽只得作罷,轉而把我請過來了。這一說法與我剛來公司時易葉明對我的態度相吻合。

毫無疑問,易葉明一開始對我是排斥的,這從他的眼神里可以一覽無余。除了工作上的事非找我不可,他不會到我辦公室來。如果沒有出差,他待在辦公室里一般都是守著電腦,抱著手機,不是打游戲就是聊天,桌上一本書都沒有,果然是沒文化的樣子。由他來執掌一家文化公司怎么可能?看來鄧總在大事上還是不糊涂的,并不是完全因為程梅反對的緣故。程李私底下撇著嘴跟我說,易葉明老是泡在微信上,有什么好聊的?還不是為了約炮。我愣了一下,哈哈大笑。這話從一個漂亮女性嘴里說出來,我還真有點不好意思,只能用笑聲來掩飾。

跟易葉明相反,我一來公司程李就表現出了足夠的熱情,每天都會比我早來一步,幫我把茶泡好,還親自給我打掃辦公室。除了編輯上的事情,別的她都會幫我把好關,該財務核算的也先請他們核算好了,然后再拿給我過目。有這么個能干的人協助我,我很多事也樂得省心了,特別是財務審核的事,按說不歸辦公室管,但在創世文化公司,她這里是必過的一個環節。有一天早上,她拿了張發票找我簽字,說這是早幾天一個晚上易葉明的接待費用,問我知不知道這個情況,我看了看,金額有兩千多,就實話實說:“他沒有告訴我。”她就附在我耳邊說:“金額高于一千,應該事先報批的,我如果問他,他肯定會跟我急的,還是陳總你來問吧。”

我沉吟一下,點點頭。把易葉明喚到我辦公室后,面對我的詢問,他并沒給我面子,像程李預測的那樣急了:“晚上十點多了,客戶喝得醉醺醺的,還想搞別的活動,我能不答應?那個時候給你打電話,你會樂意不?”

我斟酌著說:“不打電話,也可以發個信息啊。不是不信任你,這些制度是在我來之前就定好了的,現在沒任何憑證,也叫我為難啊。”

“什么為難?我以前也有比這花得更多的,不一樣沒請示,不一樣報了!”

我嘴一咧,反倒笑了:“你如果要這么說,那我也就可以說了,既然有人愿意給你簽,你找別人簽好了,但……”

他臉色變得更難看了,抓起桌上的發票就走。

我趕忙叫他:“你聽我把話說完!”

但他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程李肯定一直在隔壁豎起耳朵聽著的,見易葉明走了,連忙進來說:“他怎么能這樣!對不起陳總,我不該請你問他的。”

我忽地涌上來一股豪情:“難道我不該問嗎?”

她笑了,問:“這事要不要跟鄧總說?”

我有些猶豫,說:“沒必要了吧。”

但程李當晚還是向鄧秋陽匯報了。第二天一早,我還沒到,鄧秋陽就在辦公室等著我了。我一進門,他就握住了我的手,我搶先說:“哎呀鄧總,感覺好久沒見到你了。”

他拉著我坐下來,搖著頭說:“沒辦法,忙得焦頭爛額。”

我坐在他旁邊,點著頭說:“真是不容易,那么大一攤子事,換作我,光是想想頭都是大的。”

他笑了,拍拍我的肩說:“你也不容易。幸虧這里有了你,我才可以放心去干別的事情。”

程李過來泡茶,他吩咐說:“易葉明到了吧?把他喊過來。”

易葉明進來后,鄧秋陽讓他把門關上。看鄧秋陽臉色不大好看,易葉明明顯有些緊張。果然,鄧秋陽張口就把他訓了一頓,說他來公司這么多年了,社會上的不良習氣還在身上,遇事不動腦筋,不講規矩。還把他的老底翻出來炒了一遍。我才知道易葉明以前賣過大米,賣過電器,開過小超市,還跟人打架傷過人,每每遇到問題,都是鄧秋陽出面幫他解決的。自從來公司后,變化是有了,但還是不愛學習,文化水平不高,還不提高自己,怎么能挑重擔?只差明確說“即使把公司交給你管,你也管不來呀”。然后他指著我說:“陳總既有能力,對人又友善寬容,跟著他是你的福氣,你要好好學點東西。你好好想想,如果不是陳總在這里坐鎮,你的日子會有這么好過嗎?”

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,歲數也不小了,漲紅著臉,被訓斥著,自始至終不吭一聲,也真夠難為他的。我覺得鄧秋陽訓斥得過了點,他畢竟是鄧秋陽的表弟,而不是晚輩。我都替他難受了,幾次想打斷鄧秋陽,讓他別說了,但他說在興頭上,我實在插不進話。直到他開始夸贊我,我終于打斷了他,說:“葉明工作很不錯的,我有事也要多跟他商量。”

鄧秋陽擺擺手說:“你別替他說話,他是街上混大的,不比我們鄉下人實誠,壞習氣不改不行。他要多向你請示匯報,在公司里,你就是老大,按制度辦事,任何人不能搞特殊化,不能壞了規矩……兄弟,我幫社里做養老項目,肯定會盡心盡力,我也拜托你盡心盡力幫我把公司管好,畢竟這才是我自己的產業。”

他轉向易葉明,再次強調說:“好好配合陳總工作,你給我記住,陳總不是外人,他在這里無論對公司還是對你個人,只有好處。”

說得我心頭一暖,差點熱血沸騰了。這場景,好像我才是他親戚,而易葉明只是一個普通員工。我激動得說不出話。這時他看看手表,站起來說:“我得趕緊過去了,那邊還有一大攤子事。”

我跟著站起來說:“不好意思,你事情這么多,還要讓你分心……”

他擺擺手,沒讓我說完,就匆匆走了。

不知是易葉明“識時務者為俊杰”,還是鄧秋陽的話確實打動了他,自此以后,我跟易葉明有不打不相識的味道,關系慢慢鐵了起來。他凡事都會先請示我,沒事的時候,也會到我辦公室閑聊一下,時間長了,不免就把一些不宜向外人透露的家事說到我耳朵里;也許是鄧秋陽說過我不是外人,他就真不把我當外人了吧。

比如說到程梅對鄧秋陽家的親戚不友好的原因,竟是因為當初他家的親戚都反對他跟程梅結婚。也不能說是反對吧,而是建議他做另外的選擇。聽易葉明說,鄧秋陽離婚時只有四十歲,這個年紀的男人如果多金,一般都是市場上的搶手貨;鄧秋陽雖然五短身材,貌不驚人,仍然理所當然成了鉆石王老五。很快他就先后跟兩個未婚女青年開始相處,除程梅外,還有一位小學老師。時間長了,兩個女孩都知道對方的存在,要求鄧秋陽做出決斷;鄧秋陽的兄弟姐妹先后見過這兩個女孩,也要求他盡早定下來,畢竟他已到了玩不起的年紀。他們建議鄧秋陽選擇小學老師,雖然她沒程梅年輕漂亮,但她知書達理,職業穩定,更像個過日子的人;而程梅沒穩定工作,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,頂多算是一只花瓶。在鄧秋陽這個年紀,談對象不應該只看臉蛋,更應該注重內涵。作為一個文化人,這道理鄧秋陽當然比他們懂,他也幾乎就要聽從他們的意見了,程梅這時跳出來說,她懷孕了。她沒說假話,苗條的腰身已經明顯變了形。于是,他的家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鄧秋陽被迫重新做出抉擇,目送他們走進婚姻的殿堂。

結婚后程梅生了個兒子,安心相夫教子,并不像鄧秋陽兄弟姐妹當初預測的那樣只是個花瓶,反而成了鄧秋陽的賢內助。但她心里一直有個坎,因此對鄧秋陽家的親戚愛理不理的。她自家的親戚一個接著一個進入鄧秋陽的公司,似乎受了她的影響,對鄧家的親戚也抱有成見,并在氣勢上漸漸占了上風。鄧家的親戚感覺到風向不對,找得到出路的,慢慢開始離開了。易葉明說:“幸虧我有經驗,把客戶牢牢抓在自己手里,業績擺在那里,沒人奈何得了我。”

程李也愛在我面前搬弄鄧家的是非,說他老家在郊縣農村,城不城鄉不鄉的,家里親戚多,但沒幾個讀了書的,做事都是拈輕怕重,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;到鄧總公司來的,基本上只是打錢的主意,沒一個能給他分憂的,占著茅坑不拉屎,做事不靠譜。比如那個以前擔任過餐廳經理的鄧總外甥,管了一年餐廳,虧了幾十萬還不肯走。按理說虧了錢做不下去就會主動走人,他為什么賴著不肯走?還不是虧了公司肥了個人。最后幾乎是下了辭退令他才走了。程李說:“他現在也不理我姐姐了,聽說又去了深圳。陳總,你說這怪得了別人不?給了他平臺,自己不爭氣有什么辦法?”

我只能聽聽,笑笑,沒法做出評判。想鄧秋陽也不容易,雖然有錢,但煩惱肯定不少,按現在流行的話來說,就是幸福指數不高。他接手養老項目,一方面是敢于接受新的挑戰,另一方面可能也是想擺脫這些煩心事。

近段時間,我先后見到了兩位故交,之所以能見面,都離不開鄧秋陽的“牽線搭橋”。

本市舉辦了一場高規格的房地產博覽會,其中有個板塊是“房地產發展高峰論壇”,鄧秋陽將要作為主講嘉賓參與“交鋒”,電視臺要做專題播放。程李頭一天就告訴我說,不知道到時現場觀眾能不能坐滿,為避免空場,鄧總讓我組織一撥人前去觀摩。我自然當作一件大事趕緊落實,跟程李一起挑選了一支20人的隊伍,第二天提前到達指定地點。論壇現場設在省藝術職院體育館內,在彩旗和音樂的映襯下,硬朗的建筑被賦予了藝術氣息。體育館外攤位擁擠,人聲嘈雜,四周有警察維持秩序。會場上似乎并不像鄧秋陽擔心的那樣坐不滿,不但坐得差不多了,而且保安還不讓進。虧得有鄧秋陽派人來接應,否則我們很難進入場內,但進了場,也基本找不到座位了。我們一幫人坐的坐,站的站,各顧各的。我在后面站著,掃視場內,我看到朱兵強社長坐在我前面兩排的位置,左右都是社里的其他領導及一些老同事。我悄悄站著,沒有打擾他們。

節目開始后,穿著正裝的鄧秋陽精神抖擻地步入會場,坐上嘉賓席。讓我們大吃一驚的是,跟他對話的竟然是國內房地產界的大鱷王總。王總大名如雷貫耳,以前只是一個傳說,今天終于見到真人了,大家都很激動,會場上響起熱烈的掌聲。他身板結實,面容清癯,氣色很好,揮著手在眾人的掌聲中落了座。后來才知道,王總一直沒有確定要來,所以組委會的各類宣傳中都沒有提及他的名字,他是昨天才給了準信可以來的,消息傳出后,今天到會的人才這么多。鄧秋陽精心做了準備,跟王總對話一點兒也不怯場;不但不怯場,而且很多時候都是他在款款而談,儼然他才是主角。也難怪,他們對話的主題是“養老地產”,王總雖然在全國很多城市都有大手筆,有地標性的建筑,但關于他涉足養老領域的報道還真沒見到過,所以他一開場就說:“我今天也是來學習的。”

鄧秋陽也不謙虛,從中國即將步入老年社會的趨勢到養老產業的發展,從居家養老到社區養老模式及觀念的轉變,一一道來,語調從容,有理有據。談到對養老社區建設的思索,他認為環境固然重要,但更要注重內涵;城市養老社區不等同于農村的敬老院,以后入住的主要是知識分子群體,他們的觀念和經濟能力注定了他們將是養老社區未來的主人,高層次必然導致高要求,為此,鄧秋陽提出了一個概念:文化養老。

因為站得遠,我看不清王總臉上的表情,但后來在電視上,通過特寫鏡頭,我看到他眼睛一亮,右手情不自禁在沙發扶手上拍了一下。之后就有一個說法在流傳,“文化養老”這個概念是鄧秋陽率先提出來的。從教育題材樓盤到文化養老產業,鄧秋陽在房地產領域又邁上了一個新臺階。

對話十分成功,在熱烈的掌聲中開始,又在熱烈的掌聲中結束。如果說一開始的掌聲主要是給王總的話——那是一種仰慕;落幕時的掌聲我認為更多的是給鄧秋陽的——那是一種贊賞。他的表現配得上這些掌聲。自此,“華松養老社區”就以更高的頻率出現在公眾的視野,市場營銷帶著獵獵風聲正式拉開帷幕。

后來還有一種說法,王總從這次對話中受到啟發,也想進軍養老地產,他看中了鄧秋陽,想挖鄧秋陽過去負責他們公司中南地區的市場業務。但這似乎是小道消息,王總的養老項目在中南地區并沒有動靜,鄧秋陽也繼續忙著手頭的事情。傳說中的強強聯手并沒有出現。我曾經想找鄧秋陽求證一下,但又打消了這個念頭;如果傳說很美好,就讓它傳說下去吧。

那一天,王總有急事趕往了另一個城市,鄧秋陽放棄了別的應酬,陪期刊社前來捧場的領導吃了頓飯。他特意打了我的電話,讓我也留下來作陪。我有點猶豫,雖然我在公司是總經理,但畢竟只是期刊社的一位中層干部,還達不到跟那幫人平起平坐的地步。但朱兵強社長打消了我的疑慮,他在人群中發現了我,主動跟我握手說:“你不要走,一起吃飯。”

留下來吃飯的人分乘三輛車出發了。吃飯沒在大街上的賓館酒樓,卻去了一個新修的小區,坐電梯上了一幢居民樓的八樓,進了一個沒招牌的套間。套間裝修得比較豪華,偏歐式風格。一進門,一位女子就笑呵呵地迎了上來。我眼睛一亮:這不是好些年不見的唐雅麗嗎!

唐雅麗還是老樣子,只是體態更豐腴了,小西裝敞著,里面黑色的緊身衣勾勒出誘人的曲線;笑容也更帶“場面”感,笑聲清脆亮堂。她把來賓一一招呼過后,在隊伍的末尾看到了我,也像我一樣眼睛一亮,驚呼道:“陳總,好久不見了!”

我悄聲說:“前面都是領導,別這樣叫我。”

她也悄聲說:“這么多年了,你還是那么低調。”

大家先在屋里參觀了一下。這是一套四居室,住家還算寬敞,做餐飲未免小了點兒。四個房間就是四個包廂,最大的包廂擺了張大圓桌,估計能坐得下近二十人;桌上水果涼菜都擺好了,我們今天就在這個包廂用餐。菜品很是豐盛,特色菜有唐雅麗老家的“三合湯”和“雜菌缽”。三合湯是將牛肉、牛肚和牛血煮在一起,淋上山胡椒油后的一道濃湯,湯色暗紅,香濃撲鼻。朱社長說:“這是省城能吃到的最正宗的三合湯,大家都試試。”看來朱社長以前來過這里。隨后,其他山珍海味一一端上來,滿滿擺了一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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